首页 文章 故事 你听过最悲伤的故事是?

  我是八零后,1988年生人。祖奶奶是零零后,不过是上世纪的零零后,1909年生人。开始照看我的时候,祖奶奶已经八十岁,而我还没有记忆。当我有了记忆的时候,我早已回到父母身边,所以父母跟我说我是祖奶奶带大的,我从来都不愿意承认。因为那时候已经像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开始讨厌老人,嫌弃老人啰嗦、不利索、不干净、动作慢。小孩子没有对错之分,却有美丑之分。祖奶奶稀疏花白的头发、松弛下垂的皮肤、伛偻变形的脊背、干枯粗糙的手掌、粗哑颤抖的嗓音以及浑浊无神的眼睛,都是小孩子不喜的。于是,越苍老,越被讨厌,越被抗拒,越被挑衅,就越唠叨,然后更被讨厌,成了恶性循环。背后对她老态的嘲笑,当面的言语的顶撞,毫不遮掩的嫌弃,这些大逆不道的行为都有过。即使是她给我们好吃的东西,我们也嫌她拿过的东西脏。我四五岁的时候,祖奶奶终于放弃了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亲近。其实是,当85岁的她不得不放弃为这个大家庭出力的想法,只能安稳于每天吃好、睡好、天热躲树荫、天冷晒太阳的生活时,也不得不放弃跟我们亲近了。我们跟她的对话越来越少,在她面前再怎么淘气都不害怕被唠叨,她只是看着我们玩,或者闭目养神,假装看不见我们对她伸舌头做鬼脸。六月里她坐在葡萄架下的阴凉里,有时候会突然喊正在院子另一边玩秋千的我和姐姐过去,即便我们假装听不见,她也一声声的喊个不停。直到我们终于不耐烦的走过去,她用拐杖指指葡萄架某个不显眼的角落,说“那儿有几颗葡萄变紫了”,平静低沉的声音里依然能听出一丝难得的兴奋。我们搬凳子,拿椅子,嘻嘻哈哈的去摘那几个葡萄,然后把整个葡萄架都搜罗一遍,把刚有点红色的葡萄都摘掉,洗都不洗就放进嘴里,被酸的龇牙咧嘴。大概这些,会让她一上午的时光能过得快一些。再后来,上学以后,跟她的接触更少。除了每周末父亲让我买些吃的东西去看看她。祖奶奶已经老到除了吃就是睡的程度,除了满足她的口福,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孝敬她。她的牙齿已经掉光了,一口饭要用牙床磨两分钟才能咽下,一顿饭要吃一到两个小时,吃一小块西瓜也要半小时。我把东西拿给她吃,她会用她苍老缓慢的声音说,你又给我买的好吃的啊~我不吃~你自己留着吃吧~后来,她说,别给我这么多~我吃不了多少了啊~后来,她说,你又给我带的什么好东西来~我都没见过这个东西哪~后来,她说,这是什么啊~我看不清了~尝起来像葡萄,是葡萄吗~后来,她说,你给我吃的什么啊~我怎么尝不出味道来~后来,她说,来啦~你是XX吧?后来,她说,有人来了~你是谁啊?她失明的时候我已经大一了,爷爷奶奶也都80岁了,她99岁,我父亲把她接回我们家,一边忙工作一边亲自照顾。腿脚不好又看不见,她能活动的安全范围只是一张有栏杆的床,能做的动作也只有坐着和躺着。本来祖奶奶的头脑一直是清醒的,只是失明以后看不见东西,全靠自己想象,才开始糊涂起来,表现是开始幻视幻听,开始自言自语。暑假回家没几天,我就习惯了她在我隔壁房间自言自语的说话,夜里也经常听到。有时候能听明白有时候听不明白。有一次我正走到她房间门口,突然听到她喊我的小名:蕾蕾~——我停下来看她,但她并没有面向我,而是面向正前方,抬起手臂,努力的往前伸着——蕾蕾~别跑,小心摔着!蕾蕾~慢点,那边有水!蕾蕾~别玩水,会冻着!……祖奶奶的头发头发几乎掉光、脸更加苍老、全身都已经萎缩变形、伸着的胳膊虚弱无力、眼神已经完全空洞,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……大三某天夜里,我突然醒来,看手机发现刚收到一条信息。祖奶奶走了,101岁。坐在火车上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,发现,原来小时候讨厌了好多年、大了也觉得没有什么感情的祖奶奶还能让我流下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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