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5
说一个身边的故事吧。我有一位长辈,我称她作“二叔婆”,我爸的二婶。二叔婆生于民国,大家闺秀,身材娇小,岁月掩盖不了曾经的风华。自我有记忆的日子始,二叔婆便是中学的生物老师。她时常来我家作客,逗我玩,听我说学校的趣闻,跟我说读书的重要。每次都会给我带点小礼物,看着我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,慈祥地微笑着。二叔婆谈吐得体,举止优雅。稍微年长一点,我便开始好奇,为什么她总是孤身一人?二叔公早便过身了,二叔婆还有一个儿子,我的堂五叔。五叔年少时便离家求学,经历了1989年的那段日子后,又选择到日本留学。毕业后辗转去了加拿大生活。二十年间,五叔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,然而他在国外过得也并不好。大概90年代末吧,五叔被一位黑龙江的女子以移民为目的,经历了短暂的婚姻,骗走了大部分财产以及房子。接着,五叔以各种各样的理由,让二叔婆数次交出了毕生的积蓄。这些钱,五叔甚至都懒得回来要,是二叔婆到邮局去汇款的。我妈跟我说,五叔对二叔婆并没有太多的感情,一个孩子年纪轻轻便离开父母,得不到父母的关怀与爱,他甚至产生了恨。二叔婆年轻得子,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初为人母,不知所措。但彼时仅是供书教学,她也尽了母亲的责任。2000年后的某个周末,我一脚踏进家门,我爸说,“来看看这是谁?”,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,我迟疑的叫了一声,“五叔?”。我妈笑着盛了一碗汤送到他手上,他尴尬地笑了笑,“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呢”。五叔回来了,离开时尚是青青学子,回来时已知天命,两鬓初霜。回国后的五叔终日庸碌,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生意,掺和着二叔婆的一些养老金,对付着生活。他与二叔婆住在广州的一栋西关大屋。马赛克的地板,木楼梯,彩色玻璃窗。我去过一次那所房子,和父母一起去探望二叔婆。彼时已有数年不见,二叔婆在一次中风后,长期卧床。但她的神智还是非常清醒的,谈吐依旧得体,微笑依旧慈祥,甚至跟我说了几句英文。离开的时候,走下旋转的木楼梯,拂去彩色玻璃上的蛛网,回头一看,恍惚看到民国时仍是少女的二叔婆在向我挥手。爸妈说,“两个苦人儿,总算也团圆了”。没过几年,平常一天,五叔死了。是二叔婆的护工发现了五叔的尸体,躺在床上嘴巴微张,身体已经僵硬了。尸检的结果是心脏病发。后来我爸在追悼会上,通过五叔的老同学,确认了五叔有心脏病。五叔的心脏病,我爸不知道,没有亲戚知道,或许,二叔婆也不知道。我爸说,“想起来,五叔小时候好像是不上体育课的”。又没过几天,二叔婆也去了。五叔死后,虽然大家骗二叔婆她儿子出门去了,二叔婆咿咿呀呀地变得神智不清,母子毕竟连心吧。我爸说,“我已料到她也要走了”。第二年的清明节,大伙去扫墓,我们家人丁兴旺,3个亲叔叔,2个姑姑,6个家庭,清明犹如春游。放完鞭炮后大家兴致勃勃地离开,下山去聚餐。我和妈妈走在后面,妈妈突然看着不远处的一座新坟说道,“咱俩去拜祭一下五叔和二叔婆吧”。巍峨的松树下一个小小的墓碑,我们双手合十拜了三拜,难过得不能呼吸。转身擦了擦眼睛,扶着我妈走下湿滑的台阶,追着大伙去了。
